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家里添了一缸观赏鱼。
在三口之家里,我基本上属于“甩手党”、“不管部长”:夫人贤惠,儿子省心; 洗衣做饭刷锅洗碗基本不干,柴米油盐采买添置之类的活计基本不管;至于油瓶倒了扶还是 不扶,主要取决于眼神好坏。
所以,当我发现家里添了一缸花花绿绿的小鱼的时候,鱼缸和鱼儿们其实早就被夫人 请进家门了。
花鸟虫鱼之类的东西,在我看来多为有钱或有闲人的爱好。风风火火的上班族、双职 工,基本上无暇顾及,也无缘消受。倒不是没那几个闲钱陪着,而是没那份闲心侍弄。
儿子一进入高中,生活能够自理了,作业主要靠他自觉,不需要父母过问多少。工 作稳定,操心的事一少,闲暇的时间便多了。我猜想,夫人大概就是在这种心境下开始栽花 种草喂鱼养鸟的。也好,她眼睛盯着这些雅俗共赏的东西,总比抱着电视不放要好,最起码 比成天瞅着我这个俗不可耐的男人要强———免去了多少“审美疲劳”之累。对于真正养鱼 的人来说,我家的那几十条红箭、红吻之类的小不点,既不金贵,也不优美,也就是说既缺 乏经济价值,也缺少审美价值,一点儿都不起眼。但是,它们毕竟是些活灵活现的活物,需 要付出时间、精力去陪着。果不其然,夫人自从爱上鱼儿,我便落个耳根清静,独自逍遥。 因此,我虚情假意地喜欢上了她的喜爱,时不时也凑上去,附庸风雅地撩拨一番,言不由衷 地赞美几句。夫人和鱼儿们好像都听懂了,好高兴!我更是“没事偷着乐”……
没过多久,家里又不期然添了一笼子上窜下跳的鸟!
如果说一缸小鱼让我忍之可忍的话,那么,两只虎皮鹦鹉的到来多少让我心生不 快。我醉心于北京的胡同文化,但最腻歪京油子提着鸟笼,光着膀子,趿拉拖鞋,打着忽 哨,大街小巷地乱晃悠。鸟笼是人对鸟自由的囚禁,养鸟的人爱的不是鸟,而是他自己—— —无论是出于谋利赚钱、张扬炫耀,还是消除寂寞。更何况,家里挂着个鸟笼子,怎么说都 有些颓废、潦倒的感觉,与咱风华正茂的半个文化人的身份不符。
平常里,鱼儿总是处于沉默不语的状态,好坏由你,从不言语,不取悦你,也不惊 扰你,活得优游自在。鸟儿却做不到。鸟的胃口好,忒能吃,不仅吃喝拉撒不好伺候,鸟之 语咱还听不懂,译不出,最烦人的是,高兴时它叫,不高兴时它也叫,从不管你高兴不高 兴。我有些神经衰弱,总是睡的晚,早晨的时间就越发珍惜。自从鸟儿光临后,一大早就得 听鸟儿们喋喋不休地长篇大论,没完没了。还有一层意思,不管怎么说,鸟是有灵性的活 物,活着时生动活泼,自然瞧着顺眼,一不小心,它腿一伸眼一闭,养鸟人心里总会不是滋 味。我虽然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却容易感物伤怀,草长花落,人去鸟尽,都会生发一些无端 的感慨。鸟儿们真的就倒在自己的眼前,肯定难过,并且会有造孽之感。我几次委婉地请求 夫人将鸟儿送人,以便落得个眼不见心不烦,夫人执意不允。古人“爱屋及乌”,我则“爱 人及鸟”,只好把不快的情绪藏进心底。
忽一日,夫人郑重其事地耳提面命:我因公出差几日,您老在家好生照顾好儿子, 还有鱼和鸟,别忘了喂食。一个大男人家突然间独掌大权,手忙脚乱日理万机之余,竟然没 有忘记喂养小鱼和小鸟。我巧办法没有,笨办法有一个:每天早晨目送儿子上学后,开始给 鱼和鸟投食,宁多勿缺,多多益善,有求必应。
如此这般操作了几日,倒也平安无事。
夫人如期归来,家里家外一一巡视,直夸夫君勤快能干,有潜力,云云。我暗自得 意:家务嘛,举手之劳而已,何足道哉!遂翘起二郎腿,等待例行的奖赏。谁知半天不见夫 人动静,猛地回头,只见她眼睛盯着鱼缸,红颜带怒:怎么死了这么多的鱼啊!我上前一 看,大惊,忙不迭地申辩:肯定不是饿死的,我每天都按时喂足!你看,小鸟不是好好的 嘛?!
到底是夫君比小鱼儿重要,夫人没有发火,半是埋怨,半是开导地对我说:书呆子 呵,鸟是有脑子,它知道自己的胃口有多大,吃饱了就不再吃了;而这种鱼是没脑子的,你 喂它多少它就吃多少,直到撑死为止。你瞧瞧,这些肚皮朝上的主儿,都是因为贪嘴,给胀 死的!
我若有所悟,嘴里嗫嚅着:可惜,您说迟了。早明白这些,该有多少鱼儿能保住小 命哟…… |